我和天才父亲曾有过一次争吵，说来也是因了科学，那是恢复考的第一年。我有我的伟大计划，我要去读历史。父亲大骂我糊涂，父亲说理学才是你应当关注的现实。我潇洒无比地说，你怕了？可我要跨局限，我要研究人类！父亲的回答真是匪夷所思，父亲说，傻孩，人类的历史才是一个局限，无限只有宇宙，宇宙的历史是什么？是理学孩。

可以证明给我们看。父亲的话被几个农民听到了，他们说，苹果当然掉在地上，总不能飞到天上去。父亲说，飞到天上是完全可能的，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只能掉在地上。父亲随后扔了一颗石，石在半空划了一弧线，咯地一声砸在了地上，还留下了一个坑。父亲兴采烈地说，你们看，你们看，我的结论是正确的。父亲的样真叫人担心，不少人都说，右派分一准中邪了。多年之后，父亲从一本科学杂志上第一次看见因斯坦和他的相对论，父亲慢悠悠地对我说，这个大鼻是正确的。我说，你算了，全世界能看明白这个的也就十来个人。父亲的脸上顿时伤心下去，望着我不语。父亲脸上的悲伤扩散开来，宇宙一样浩茫。父亲大声说，我不知他是怎么算来的，但他的结论和我的看法一样。父亲真是疯了。但父亲是天才。让我痛心的是，天才为什么一定要降临到他的上。

当父亲的年过四十他们的话就狗不值了。我没听父亲的。我没有选择该死的理学。我对形而下没有兴趣。我选择了历史。我成功地阅览了上下五千年。历史可瞒不过我。我读了很多书。我了解人类的来龙去脉。这句话差不多成了我的禅。要不是林康我一直要读到博士毕业的。我对自己的选择历来充满自信。但大海粉碎了我。我开始重新审视父亲。男人三十之后父亲的形象会很突然地再一次大起来，充满沧桑，光芒万丈。我面对无限空间与浩瀚海面对人类的历史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厌倦。我像痛恨呕吐那样憎恨起历史与史前。蓝天白云飞鸟海平线安不了我。伤心奔腾起来，空阔包围了我，我的灵魂变得孤立无助。长狼机械地、刻板地周而复始。我缅怀起我未竟的理学。我仰起，湛蓝的天幕上写满了宇宙密码，那是理学的全要义，可我读不懂。拿它们当浮云看。我睁睁地看它们随风而去。在海的夜我面对宇宙，宇宙让我明白的只是我的一无所知。我失去了与宇宙平行面对的最后机缘。凄凉如海风一样掠起我的发，我能够忍住泪，却不能忍住悲伤。这是三十岁的男人承受痛苦的方式。一个又一个海之夜远离我而去，大海把我遗弃给了白昼。大海的白昼是那样荒芜，没有植展示风，没有固参照距离，没有生命演绎时间。我立在船舷，甚至找不到一样东西来验证自己。而此刻，历史却躲在图书馆地下室的密码柜里，堆起满脸皱纹，张大了缺牙的臭嘴讪讪冷笑。历史用汉语、日语、英语、法语、俄语、德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牙语、克罗地亚语、印第安语大声对我说，傻小，你上当啦！我望着海，很团结。它们一起沉默，只给我一个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