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得不错。"大玉儿这样开腔，用着十分赞许的慈的吻，"这真是不容易。建宁这孩自小跟着我长大，被惯坏了，万人都看不里去，你能收服她，可见难得。"

皇上选妃，已涉及国策，而自己又恰恰是汉女，倒叫四贞不好答话，却又不能无所表示，否则更显心虚，只得仍绕回到建宁上："皇上三六院，一个不合意还有第二个；格格择夫可是一辈的大事，太后是打算在满洲八旗弟中选呢，还是也指给一位蒙古王为婚？"

四贞大吃一惊，格格嫁非同寻常，这不仅是一宗婚姻，更是一项政策，皇上娶汉女为妃尚被视为混淆血统，格格嫁汉人为妻岂非更是奇耻大辱？然而这句话由皇太后中轻描淡写地说来，就好像在议论要赏给某人一件什么玩意儿般稀松平常。她第一次在皇太后面前到不寒而栗，也是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了向来所误以为的皇太后对建宁另相看的恩其实全是假象，她一直都觉得皇太后的仁慈后面还藏着另一张脸，却一直都想不透是什么，然而今天被她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她却觉得害怕了。她战战兢兢地试探着："太后的意思，是看中了某位汉人王爷，要为十四格格指婚么？"

四贞怦然心动。长平公主，大明的最后一个公主，断臂的公主。那也是她的主啊，真正的主。她在这一刻的心情极其复杂，既为了骨里本能的忠义而激『』，又为了现实中的改节而难堪，毕竟，她是背叛了她的大明主，而投靠了清廷的，并且，了清朝后的格格。但不怎么说，她和长平，是仅有的在改朝换代后依然走了这后建福园里的两个大明贵族。就凭这一，她与长平，便是有缘的。

自从四贞知太后要将建宁指给汉人为妻，就觉得心中坠坠不安。倒不是为了建宁担心，而是怕自己卷在这场是非中，不知将要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太后要她劝劝建宁与皇上，自然是明知无论建宁本人还是皇上都不会赞成这门亲事，太后尚不肯面对，却要自己来摆平，可见这任务的艰难，而且，她用的还是命令的吻。

"哼，我才不愿看见那些臭太监呢。真是我亲手的，你不信？"建宁认真地说，"当然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仙姑，还有香浮，还有琴、瑟、筝、笛帮忙，我们大家一起的。"

长平仙姑亲自劳作，却轻易不肯叫她和香浮帮忙，说是金枝玉叶要好好保护自己的一双手。是她求了好久，长平才应允她在已经挖好的坑里栽下桃的，然后再自己亲手培土，这样一连栽了七八株，直到她玩得尽兴了才罢。从没有人待她像长平那样好，那样迁就，那样温和，那样恰到好地纵容着她又束着她。长平仙姑是建宁今生遇到的最像母亲的人。

四贞不明所指，只得继续赔笑："怎么会呢。格格金枝玉叶，无论谁了额驸，自然都是加倍小心怜惜的，哪里会吵嘴？"

大玉儿微笑："我也是突发奇想。不过，建宁的『』是选谁都不会兴的，到了那一天，你要劝劝她，还有…"她意味长地看着孔四贞，慢慢吐两个字，"皇上。"

不能对太后说"不"，就只有向建宁游说了。

建宁长喟一声，有些伤地告诉四贞："这园里的桃，有几棵还是我亲手的呢。"

四贞忙赔笑："是十四格格不嫌弃四贞蛮武之家，宽和下才是。"

太后摇叹："那也说不定，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其实那不过是老百姓心里的揣想罢了。远的不比，单说这里，咱们的皇后娘娘，理一个大清皇上，一个蒙古公主，这婚事也算天造地设了吧，两个人该是恩互敬的才对。可是你看看他们，倒像前世仇人一样，连面儿也不见，哪里还像是夫妻，真是日夜叫我『』心。我因此特地下令要在秋天举办一次选秀，允许汉人女。就为着汉人的礼教周到，或者倒还会找到皇上满意的人选。"

这年天建福园的桃就好像疯了一样，开了一茬又一茬，直开到三月底柳叶都了还不肯谢。建宁与四贞在桃林中散步，略一动肩回首，树上的桃就飞落下来，洒在两人的肩襟上。建宁忽然很想念很想念长平仙姑，当她走在桃树下，她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四年前这桃林第一次开的情形。

"你对汉人，好像特别有好。"四贞发了自己怀柔剑势的第一招，说客，注定是一个长久而艰难的工作，不可能一招制敌，甚至不可以让对方觉到自己是在招。她必须学会庄妃

于是，建宁给四贞讲起了长平仙姑与香浮小公主的故事，讲起了桃与海棠，讲起了茶禅一味，也讲起了香浮的失踪和长平的暴毙，讲到后来，她的圈儿红了，泪掉下来。

她将手轻轻抚着那桃的树，也有了某泪的冲动。然而她把那泪咽下去了。这一动，比起看亲生父母死在熊熊烈火中的悲壮又算得了什么呢？她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忠君，为了动，为了同情或者怀念，而是为了复仇。她不能行差踏错哪怕半步路。她看着建宁，想起自己还有任务没有完成。那任务与沙场征战没有半相似，可是，却不容错，不能失败。

大玉儿慢慢地："满蒙联姻虽是我大清皇室的传统国策，然而也不必各个公主都嫁蒙古王。我在想，或者招一个汉人驸，也许更合格格的意，也更见得我大清视满汉为一家的诚意可不光是上说说的，而是力行。你是汉人，你说呢？"

是的，太后的态度很温和，仿佛唠家常时随提起的闲话。然而这更可怕。因为她甚至不是郑重地拜托，如果是那样还可以有婉辞的可能，她就是那么顺一说，便是定论。四贞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顺治十年，乾清与坤宁的重建终于正式动工了。同时修复的，还有殿西侧的储秀，那是为了秋天的选秀在准备。

"真的？"四贞有意外，刁蛮骄傲作威作福的十四格格连绣针都不愿拈起，竟肯泥手桃？她不由微笑，"多半是叫太监帮忙，你自己监工吧？"

太后，却恍若未闻，仍接着方才的叹说下去："这孩生『』倔犟傲慢，万人看不上，觉得谁都不她的朋友；将来只怕也看不上男人，觉得谁也不她的丈夫。她的这个额驸人选，倒是几个格格中最让我疼的。你也知咱们满蒙两族的男人，都是莽武夫，背上长大的，哪里懂得什么温存贴。将来建宁嫁过去，还不得三天吵两天闹的。"

建宁对自己的亲生母亲绮记忆不，而庄妃皇太后更是在上，可敬可畏不可亲，惟有长平，对她才是真心怜的。长平是连酿制桃酒，都要给她和香浮一人一坛的。她把自己看成她的女儿一样。如今，桃一年一度地又开了，可是，长平仙姑在哪儿呢？香浮小公主又在哪儿呢？仙姑明明在梦里告诉自己说香浮会回来的，可是，为什么她至今都还见不到她？桃都开了，香浮却还没有回来，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来呢？当她回来的时候，自己还认得她吗？